假设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早上 8 点已经在家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到了 10 点，他为了避开早高峰，关上电脑，开车去公司，11 点到办公室以后继续工作。
第二个人也是早上从家里出发。但他是一名现场服务工程师，在去客户现场之前，公司要求他先联系客户、安排当天的服务时间，有时还要协调其他工程师。他甚至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处理这些工作。
两个人都在经历一件我们非常熟悉的事情：
从家去工作地点。
那么，这段路到底算不算工作时间？公司要不要为这段时间付钱？
2026 年 7 月 22 日，美国劳工部 （工资与工时司）Wage and Hour Division几乎同时发布了两封意见书——FLSA2026-9 和 FLSA2026-10，专门回答这个问题。美国劳工部当天也专门发布新闻稿，把这两封意见书放在一起介绍。(劳动部)
有意思的是，两封意见书给出了不同答案。
第一种，不用付。
第二种，在特定情况下，要付。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美国上下班通勤给不给工资”，而是美国劳动制度究竟用什么逻辑来判断：
什么时候你是在“去上班”，什么时候你其实已经“在上班了”？
一、先说美国最基本的原则：正常上下班，本来就不算工作
美国《公平劳动标准法》（简称 FLSAFair Labor Standards Act）要求受该法覆盖的非豁免员工，就其工作时间获得相应工资；一周超过 40 小时的部分，通常还涉及至少 1.5 倍的加班工资。(劳动部)
但问题来了：
到底什么叫“工作时间”？
每天早上从家坐地铁一个小时到公司，是不是工作？
晚上堵在高速公路上一个半小时回家，是不是工作？
一般来说，不是。
美国长期以来的基本规则是：普通的 home-to-work commute，也就是从家到工作地点以及从工作地点回家的正常通勤，本身不是工作时间。
道理也很容易理解。
你住在哪里、坐什么车、几点出门、路上买不买咖啡、坐地铁还是自己开车，正常情况下主要是你自己的生活安排。雇主购买的是你的劳动，而不是你从家移动到公司的全过程。
因此，美国劳工部在最新意见书中仍然坚持这一点：普通通勤是一种“normal incident of employment”，不会因为员工需要上班，就自动成为需要支付工资的劳动时间。FLSA2026-10 也再次援引了这一原则。(劳动部)
但远程办公和混合办公把事情搞复杂了。
因为以前的工作日很好理解：
家 → 公司 → 工作 → 公司 → 家
现在可能变成：
在家工作 → 开车 → 公司工作 → 回家 → 继续工作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问题：
如果我早上已经开始工作，那么接下来从家开车去公司，还能叫“上下班通勤”吗？
这正是 FLSA2026-9 要解决的问题。
二、第一封意见书：我上午已经工作了，10 点再去公司，这段路算工资吗？
FLSA2026-9 讨论的是典型的混合办公场景。
美国劳工部设计了三个具体情形。
第一种，一个非豁免员工正常情况下早上通勤去公司。但他发现早高峰特别堵，于是希望调整一下：
先在家工作一段时间，等高峰过去以后再开车去办公室；下午也可以提前离开办公室，回家以后再把剩余工作做完。
第二种，员工愿意额外做一些工作，但希望把这些额外工作放在早晨家里完成，然后再按照正常安排去公司，而不是提前很久到办公室或者晚上留下来。
第三种，一个员工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因为末班车时间比较早，他希望提前离开办公室，坐车回家以后再继续完成剩余工作。(劳动部)
注意，这三个情形都有一个共同点：
员工在通勤之前已经工作，或者通勤之后还要继续工作。
乍看之下，这段路似乎已经被夹在了两个工作时间之间。
这就触及美国工时制度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continuous workday，连续工作日原则。
粗略地说，一个员工当天一旦开始进行主要工作活动，从第一项主要工作到最后一项主要工作之间的时间，通常会被推定处于工作日之内。
所以过去一些企业会担心：
员工早上 8 点在家工作，10 点去公司，下午 4 点离开公司，5 点又在家继续工作，那么中间两段开车时间会不会因为落进了“连续工作日”，也全部变成工作时间？
如果是这样，企业最简单的办法反而可能是：
不允许你这么灵活。
要么一天都在家。
要么早上直接来公司。
这次美国劳工部给出的答案是：
不会。
在这三个案例中，从家到公司的路，或者从公司回家的路，仍然属于普通通勤，所以不需要仅仅因为它发生在工作日中间就计入工作时间。(劳动部)
这其实是 FLSA2026-9 最重要的地方。
它明确告诉企业：
普通通勤不会因为被移动到了工作日中间，就自动变成工作。
你上午 8 点已经开始工作，并不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直到下午 5 点，你人生中的每一分钟都属于公司。
吃饭可以是自己的时间。
完全脱离工作的休息可以是自己的时间。
现在，美国劳工部进一步明确：符合条件的普通上下班通勤，也可以是自己的时间。
所以：
早上在家工作两小时 → 10 点为了避开堵车开车 → 11 点到公司继续工作，
10 点到 11 点仍然可以不算工作时间。
这对混合办公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制度信号。
因为它意味着企业可以允许员工更加灵活地安排一天，而不用担心：
“只要员工先在家回复了一封邮件，后面一个小时的开车时间就全部得算工资。”
三、但是第二封意见书马上告诉你：别高兴得太早
同一天发布的 FLSA2026-10，画出了另外一条边界。
这次的主人公是一名现场服务工程师。
他的工作是安装和维修 MRI 等医疗设备，没有固定办公室，每天从家里直接开车去医院或者影像中心等客户现场。
表面上看，这不也是：
家 → 工作地点
吗？
但他的早晨比较特别。
正式的付薪班次是早上 8 点到下午 5 点，但是从早上 7 点开始，公司会通过内部系统给他发送客户服务请求。
每天大约会收到三到五条。
收到一条通知本身非常快，大约只需要十几秒。但是收到以后，他通常需要在 15 分钟左右联系客户。
一次电话可能持续 5 到 10 分钟。
除了和客户约维修时间，有时他还需要协调其他工程师一起处理任务。(劳动部)
于是美国劳工部开始把这些行为一件一件拆开。
首先：
收到公司发来的一条任务通知。
劳工部认为，在这个案例的具体条件下，这种极短时间的“接收任务”，属于使用公司车辆通勤过程中附带发生的事情，本身没有因此变成需要计薪的核心工作。(劳动部)
但接下来不一样了。
给客户打电话。
和客户确定服务时间。
根据客户需求重新安排路线。
协调其他工程师。
这些就不是“顺便看一眼消息”了。
美国劳工部认为，这些活动直接服务于公司的业务，而且是这名工程师完成安装维修工作的必要组成部分。
如果没有这些电话，后面的客户服务根本没法正常完成。
所以：
这些时间是工作时间。
而且劳工部用了一个美国工时法里很关键的表述：
这些活动属于员工主要工作的 “integral and indispensable” 部分——也就是与核心工作不可分割、不可或缺的活动。(劳动部)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
打电话当然要付钱，那么打完电话以后开车去客户那里，这段路呢？
四、这一次，同样是“从家去上班”，劳工部说：路上的时间也可能要付钱
FLSA2026-10 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
假设工程师早上 7 点开始收到任务。
7 点到 8 点这一小时里，他一共收到五条任务，并且花了大约 50 分钟 打电话安排客户、协调工作。
8 点，他结束这些电话，马上开车前往第一个客户现场。
美国劳工部认为：
在这个具体情形下，接下来这段开车时间也属于需要计入的工作时间。 (劳动部)
为什么？
因为这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和一个普通上班族早晨开车去公司完全不同了。
他不是：
睡醒 → 洗漱 → 买咖啡 → 自己决定几点出门 → 开车上班。
而是：
公司安排任务 → 大量联系客户 → 确定当天工作 → 按公司的业务需要立即出发 → 到第一个客户现场继续工作。
美国劳工部特别强调了几个事实：
旅行的时间和方式主要由雇主的需要决定；
员工在出发前已经进行了大量实质性工作；
到达以后又立即继续工作；
员工几乎失去了普通通勤通常具有的自由，例如自己选择出发时间、安排交通方式以及处理个人事务的自由。(劳动部)
所以这段路虽然地理意义上仍然是：
从家到工作地点，
法律性质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具有一个“ordinary commute”的典型特征。
换句话说：
路还是那条路，但这段时间已经不完全属于员工自己了。
五、还有一个更直观的案例：开车开到一半，开始替公司干活
FLSA2026-10 的第二种情况更加容易理解。
假设工程师当天第一个客户离家很远。
他早上 6 点就出门。
6 点到 7 点，只是在正常开车。
到了 7 点，公司开始发任务，他开始一边在路上，一边联系客户、安排服务，而且这些电话会占据接下来相当大一部分时间。
劳工部的判断非常有意思：
6 点到 7 点，不算工作。
因为这一小时还是普通的 home-to-work commute。
但是：
从他开始给客户打第一个工作电话开始，到到达客户现场为止，后面的旅行时间在这个案例中属于需要计薪的工作时间。 (劳动部)
也就是说，同一段汽车行程甚至可以被一刀切成两部分：
6:00—7:00：
你的通勤。
7:00—到达客户：
公司的时间。
为什么？
不是因为汽车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因为他过了某个收费站。
而是因为：
他开始真正履行自己的核心工作职责了。
六、所以，美国判断“通勤要不要付钱”，真正看的不是你在哪里
把这两封意见书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非常值得中国职场人注意的地方。
美国劳工部并没有规定一个特别机械的标准，比如：
“进入公司大门以后才算上班。”
或者：
“只要离开家就算工作。”
甚至也不是：
“只要已经打过卡，后面所有时间都算工时。”
真正的判断更接近这样一个问题：
这段时间，主要是谁在支配？
如果一个员工为了自己方便，把早高峰通勤挪到上午 10 点；
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走；
途中不需要处理工作；
只是单纯从家去办公室；
那么即使他早上已经在家工作过，这段时间依然非常像正常通勤。
所以 FLSA2026-9 的答案是：
不用因为它发生在工作日中间就付钱。
但如果一个员工已经按照公司的要求开始联系客户、安排任务；
公司实际上决定了他什么时候必须出发；
他必须从一项工作紧接着赶往下一项工作；
或者他在车上就在持续履行自己的核心职责；
那么这段路就开始失去“普通通勤”的性质。
所以 FLSA2026-10 在特定事实条件下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要计入工作时间。
这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其实可以压缩成一句非常漂亮的判断：
不要只问“他是不是在通勤”，而要问“这还是不是一次普通通勤”。
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从家去公司，和从公司去客户那里，不是一回事
很多职场人容易把所有“在路上”混在一起。
但在美国的工时规则里：
home-to-work travel 和 worksite-to-worksite travel 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事情。
每天：
家 → 公司
通常属于通勤。
但如果已经到了公司，然后老板让你：
公司 → 客户 A → 客户 B → 仓库 → 公司，
这种在不同工作地点之间为了完成工作发生的移动，一般属于当天工作的组成部分，需要计入工作时间。
FLSA2026-10 也再次明确：正常通勤与工作地点之间的旅行不能混为一谈；worksite-to-worksite travel 一般属于 compensable travel time。(劳动部)
所以老板说一句：
“反正你都是在开车。”
在这种判断里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法律问的是：
你为什么在开这辆车？
八、真正值得中国打工族注意的，是“时间的控制权”
我觉得这两封意见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美国人上下班还可以拿工资”。
恰恰相反。
美国也不认为正常上下班应该由公司买单。
真正值得看的，是它试图把“个人时间”和“雇主时间”的边界具体化。
一个人在一天里拥有 24 小时。
雇主当然可以购买其中一部分时间，让员工为企业工作。
但问题在于，现代工作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以前你进工厂大门，工作开始；走出工厂大门，工作结束。
现在不是了。
早晨醒来先回复 Slack。
地铁上处理微信。
出租车里开会。
回家以后继续改 PPT。
晚上十点回复客户。
混合办公以后，我们甚至可能：
在家工作 → 通勤 → 办公室工作 → 通勤 → 在家工作。
于是，“你人在哪里”已经越来越无法判断“你是不是在工作”。
这时候，美国劳工部这两封意见书实际上在追问三个更本质的问题：
是谁要求你做这件事？
这段时间主要服务于谁的利益？
你还能不能自由支配这段时间？
这可能比简单看“有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更接近现代工作的真实状态。
九、但不要把这篇文章理解成：“中国员工也可以拿这个去找老板要通勤费”
这是需要特别强调的地方。
FLSA2026-9 和 FLSA2026-10 是美国劳工部对美国联邦《公平劳动标准法》及相关法规作出的意见解释，不是中国劳动法规则，也不能直接成为中国劳动争议中认定工时的法律依据。FLSA2026-10 本身也明确说明，其意见是针对来函所提供的具体事实作出的官方解释；不同事实可能产生不同结果。(劳动部)
甚至在美国国内，也不能把它简单理解成全国所有员工、所有州、所有情况下都只有这一套规则。FLSA 是联邦底线，州法律可能规定不同或更高的劳动保护标准；当联邦法与州法同时适用时，员工可能适用更高的标准。(劳动部)
所以我们真正可以拿回来讨论的，并不是：
“美国都这么规定了，中国为什么不这么规定？”
而是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在移动办公、远程办公和 24 小时在线越来越普遍以后，我们究竟应该怎样定义一个人的“工作时间”？
如果员工只是在坐地铁上班，那当然很容易说这是他的个人时间。
可是如果他坐在地铁上必须参加晨会呢？
如果公司要求他每天开车前先处理半小时客户消息呢？
如果老板要求他下班路上一直保持电话在线呢？
如果公司要求他从家直接去不同客户现场，而且出发时间完全由当天任务决定呢？
这时候，一句“你还没到公司，所以不算上班”，就已经越来越难解释现实。
我觉得这两封意见书真正想说的是：上班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控制关系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工作理解成一个地方。
到了办公室，就是工作。
离开办公室，就是生活。
但今天越来越不是这样。
所以判断一段时间究竟属于员工还是属于公司，也许真正应该看的不是：
你在哪里。
而是：
你在为谁做事，谁在支配你的时间。
这也正是美国劳工部这次两封意见书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地方。
同样是：
从家开车去工作地点。
一个不用付钱。
一个要付钱。
差别并不在那辆车。
也不在那条路。
甚至不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工作”。
真正的差别在于：
这段路上，你还有多大的自由。
当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出发，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可以单纯地从家去公司时，它更像你的通勤。
而当公司已经开始安排你的任务、占用你的注意力、决定你的时间和行动方式，甚至要求你在路上继续完成工作时——
你可能已经不是在“去上班”。
你已经在上班了。 (劳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