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浦胜人(Masato Matsuura,1964 年生)是日本娱乐产业代表性企业家、Avex(爱贝克思)创始人及现任代表董事会长。大学时期从唱片租赁店兼职起步,随后进入唱片进口、版权采购和音乐制作领域,并于 1988 年参与创立 Avex。他敏锐捕捉 Eurobeat、Techno 等舞曲潮流,推动其进入日本主流市场,并与小室哲哉等音乐人合作,参与推动 TRF、滨崎步、Every Little Thing、倖田来未等艺人的发展。Avex 后来成长为日本重要的综合娱乐集团。
关于工作与机会,这是我的经历,也是我的结论
人们经常说:“要抓住机会。”
但以我自己一路走过来的经验来看,这句话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注解。
机会,从来不会以“机会”的样子出现。
如果它像中彩票一样,闪闪发光地掉在地上,那谁都不会辛苦了。真正的机会,往往更不起眼,甚至长着一张很糟糕的脸。
毕竟,那个决定了我一生的机会,最开始只是一次时薪 430 日元兼职的“不录用”。
后来被称为 Avex(爱贝克思)的公司,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一个下雨的夜晚,只有我被留了下来
大学的时候,我家附近车站大楼的地下,开了一家大约 20 坪(约 66 平方米)的唱片租赁店。
年轻时候的我曾经疯狂迷恋汽车,不过到了那个阶段,我的热情已经转移到了音乐上。我到处买舞曲唱片,疯狂地听。所以那家店开业当天,我就去看了。
刚一进去,我马上就想:
这选品也太差了。这样怎么可能有客人来?让我来做吧。
我当场就跟他们说:“请让我在这里工作。”
结果被拒绝了。
店太小,根本没有多余的钱雇人。而且那天晚上还下着雨。老板开车把另外两个工作人员送回了家,只有骑摩托车来的我,被一个人扔在雨里。
正常人的话,大概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但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都跑到那家店里“玩”。然后,根本没人叫我做,我就擅自开始帮店里干活。
时薪 0 日元。
严格来说,我甚至都不是员工。
过了一阵子,有一天老板准备离开时,我听见他对工作人员说:“听说藤泽有一家日本营业额第一的唱片租赁店,你们找时间去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自己跑过去看了。
没有任何人拜托我。
但当天我就赶回来,把看到的东西全部汇报给老板。老板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
“你这家伙,还挺有干劲的嘛。”
后来,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一直坚持说:“绝对应该把松浦招进来。”
我终于被正式录用了。
时薪 430 日元。
可以说,我是硬把自己塞进了这个团队。
机会的入口,并没有写在什么“招聘启事”里。
它藏在那家已经拒绝过我的店里。
一家快倒闭的店,突然整个落到了我们手里
好不容易硬挤进去之后,这家店实际上每个月都要亏损 100 万日元。
开业第 5 个月,老板因为资金周转压力太大,得了胃溃疡,住进了医院。出院之后,他对我们三个大学生说:
“我要回去做自己的主营生意了。这家店,就交给你们吧。”
我问:“真的什么都可以由我们决定吗?”
他说:“可以。全部交给你们。”
一家快倒闭的店,就这么整个落到了几个大学生手里。
现在回头看,这同样是我人生中最大级别的机会之一。
只不过,当时这个机会长着一张这样的脸:
“每个月亏损 100 万日元。”
我们唯一能动用的钱,是每周 2 万日元的进货费。每个星期,我就拿着这 2 万日元跑去涩谷,买进口版的 12 英寸唱片。
买回来摆上架。
没人租。
于是,我开始给每一张唱片手写标题,以及大约 120 字的介绍。
还是没人租。
接下来,我自己做了一份原创的“BEST10”。
不是社会上的流行排行榜。而是我自己听、自己挑、自己决定排名的店内排行榜。
结果发现,只要排在第一名,客人几乎一定会租。
后来,我又在唱片上贴“推荐唱片”的标签,有的贴三个,有的贴两个。慢慢地,唱片开始租出去了。
再后来,口碑传播起来。
大家开始说:“那家店太厉害了。”
渐渐地,横滨各地喜欢舞曲的人,都开始跑到这家店来。
我让老板买了两个计数器
即便这样,我们还是赢不了铁路另一边那家竞争对手。
于是,我跟老板说,我需要两个用来做人流统计的计数器。
老板有些不情愿:“一个不行吗?”
不行。
一定要两个。
因为我要分别统计不同类型的顾客。
于是我在能够看到竞争对手店面的地方,一坐就是好几天。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
不停地数走进那家店的人。
通过顾客数量和客单价倒推,我算出来:
竞争对手每个月的营业额不到 550 万日元。我们只有 150 万日元左右。会员数量方面,甚至相差 10 倍。
但当我把所有数字摆在一起之后,第一次发现了一个决定性的弱点。而且只有一个。
只有我们家收 500 日元入会费。
这是连锁店的规定,全国统一收费。
我直接跑去总部交涉。总部说:“绝对不行。”
于是我继续纠缠:“那至少让我搞一天入会费 0 日元的活动。”
最后硬是把这件事推了下来。
在别人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打工的地方”。但在我眼里,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数字,到处都有可以动手改善的地方。
即使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不同的人看到的东西,也可以完全不一样。
你现在所在的公司也是如此。对某些人来说,它只是“一份工作”。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它可能是一座宝山。
那些总说:“我们公司没有机会。”的人,我想,他们换到任何地方,大概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后来可能会变成武器
在那家店工作的时候,我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唱片上都会印着一些很小的制作人员名单。我会一直研究上面那些制作人、作曲家的名字。
这里你需要记住一个背景:
那个时代,还没有互联网。
不是今天这种搜索一下制作人的名字,就能马上看到完整经历的时代。
谁在哪一家唱片公司?谁跟谁合作?以前做过什么歌曲?
想知道这些事情,只能一张一张拿起唱片,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唱片和封套角落里的小字,再把它们记进脑子里。
Eurobeat 唱片上会写着制作人和作曲家的名字。当你看过几千张之后,就会渐渐发现某些规律。
哪个制作人经常跟哪个作曲家合作?那些能做出好歌的人,通常以什么样的组合形式工作?
慢慢地,你会看到一种“形状”。
但我要说明:
在当时,这些知识一分钱都不值。
它不是证书。也不能写进简历。
“我记得几千张唱片背后的制作名单。”
听起来完全就是个怪人。
但几年之后。
我去了意大利,在当地制作唱片。
为什么一个日本年轻人,能够跑到意大利去做唱片?
因为我靠着过去从那些制作名单里记下来的:
“能做出好歌的人是怎样组合在一起的。”
按照这些线索,我跑到那些人可能会出现的录音室。结果,他们真的就在那里工作。
那些没有任何人要求我、由我自己积累起来的“无用知识”,突然有一天变成了:
别人都没有的武器。
未来会成为武器的东西,在你学习它的时候,通常并不会长着“武器”的样子。
如果你只按照:“这个东西以后有没有用?”来决定自己学什么,那么你最后得到的,往往也只是所有人都拥有的武器。
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武器,常常来自那些你曾经痴迷过的“无用之事”。
信息,藏在大家都懒得看的东西里
说完唱片制作名单,还有另外一件事必须一起讲。
当年的我,会看《Billboard》和《Record Mirror》之类的海外音乐行业杂志。
不是日本的音乐杂志。而是海外的一手信息。
同样,那是没有互联网的时代。
海外的信息不会自动流到你面前。你必须拿到真正进口过来的实体杂志,然后自己去读英文排行榜和文章。
那个年代,“查资料”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
正因为如此:
调查过的人和没有调查过的人之间,差距会远远大于今天。
当时日本人想了解欧美音乐,一般会等日本杂志把海外信息翻译、介绍过来。
但这么做意味着:
你拿到的是所有人都有的信息,而且还会比别人晚。
拥有同样信息的人之间,是很难产生差距的。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那些会去读:
所有人都嫌麻烦、不愿意读的东西的人。
还没有被翻译的海外行业杂志。唱片角落里印得小到几乎没人看的制作名单。
明明谁都能拿起来看。但没有人看。
正是在这些地方,躺着那些:
还没有属于任何人的信息。
今天有了互联网。
理论上,当年需要花巨大成本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一瞬间就能完成。
可是,不调查的人依旧不会调查。
变的只是工具更方便了。
“会主动调查的人”和“不会主动调查的人”之间的结构,跟那个时代没有任何变化。
所谓机会,有一半其实只是信息的时间差。
一件事情比别人早知道半年,有时候发挥出来的作用,和拥有某种天赋没有区别。
在所有人都往回走的那一天,继续往前
关于信息时间差,还有一个后续故事。
1991 年 1 月,我准备去法国参加一个音乐展会。
我离开日本的那一天,是海湾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天。
一开始大家都说,美国很快就会取得胜利。但战争持续了下去。
很多公司开始发布禁止出差的命令。
结果,日本的唱片公司几乎没有一家去参加那个展会。
我到了现场之后,发现所有人都在说:
Techno,Techno,Techno。
我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疯狂地听。然后一口气买下了一批我认为不错的歌曲版权。
等到其他日本唱片公司开始注意到 Techno 的时候,比较好的版权基本已经被我们拿完了。
那一年 5 月,Juliana’s Tokyo(东京朱莉安娜)开业。我们买回来的这些歌开始在舞池里播放。Techno 随后成为一种潮流。
那么,那一次的机会,当时长什么样?
它长着一张这样的脸:
“战争开始了,所以还是取消出差吧。”
如果你和所有人做出一样的判断,当然风险比较小。但相应地,你也只能得到和所有人一样的东西。
所有人都撤退的地方,也意味着竞争对手变成了零。
当然,我必须特别说明:
我不是在鼓励任何人模仿这件事。
放到今天,如果还这么做,大概只会被称为鲁莽。
当时我很年轻。公司也很小。能失去的东西不多。
是那个时代、那个位置,让这样的选择成为了可能。
我真正想表达的,不是具体行为,而是背后的结构:
当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撤退时,反方向往往会变成无人区。
这种结构,不只会出现在战争这种极端情境下。
经济衰退的时候。行业处于逆风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代,它都会以相似的形式出现。
门只会打开一瞬间
机会还有另外一个非常残酷的特点:
门打开的时间,往往极其短暂。
第一次见到小室哲哉先生的时候,就是如此。
当时我无论如何都想做一张 TM NETWORK 歌曲的 Eurobeat 翻唱专辑。
我们公司的人花了半年时间沟通。
到了最后阶段,我终于要亲自跟小室先生见面。
见面时,小室先生对我说:
“像 Avex 这么新、这么酷的唱片公司,去做 TM 这种歌,会不会反而显得不酷啊?”
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成一种拒绝。
但我的感觉是:
小室先生只不过还没有完全相信我们。
如果我要进入这个人的世界,那么就是现在。
所以我当场回答:
“我们一定会把它做得很酷。”
根本没有什么依据。
唯一的底气,就是我已经听过几千首 Eurobeat。
后来,那张翻唱专辑一路升到了 Oricon 公信榜第 4 名。
一家莫名其妙的小唱片公司,居然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数字。道路就这样被打开了。
之后发生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
如果当时我说:
“我回去考虑一下。”
我想,什么都不会开始。
能够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跳进去的人,都是那些在此之前已经做好准备的人。
而当你真的跳进去时,说一句:
“能做到。”
就够了。
至于怎么做到,之后再拼命把事情做圆就行。
我原本应该成为一个银行职员
最后,再讲一个长得最奇怪的机会。
在那家店打工时,我原本规划的职业,是去银行工作。
我本来准备进入横滨银行。
阻止我的人,是那家唱片租赁店的老板。
有意思的是,老板自己的父亲就是横滨银行的董事。
也就是说,一个家里最了解银行的人,每天开车的时候都会不断跟我说:
“别去银行了。”
“你去当上班族,也许确实能混得不错,但自己做生意,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后来有一天,我回到父母家。
父亲突然问我:
“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生意?”
我说:
有啊。
唱片租赁。
这门生意能赚钱,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那些数字都是我自己亲眼看过、亲手算过的。
唱片租赁,只要能够把进货成本控制在总营业额的 20% 左右,就可以正常运转。
也就是说:
毛利率大约 80%。
于是,那家店的老板和我父亲各拿出 1000 万日元,成立了一家公司。
我成了社长。
21 岁。
还是一个大学生社长。
而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后来就成为了 Avex。
请再回想一下。
整个故事最开始,不过就是:
一次兼职应聘失败。
如果那个下雨的晚上,我决定:
“以后再也不去了。”
那么今天大概根本不会有 Avex。
机会不一定只会伪装成某件“事情”。
有时候,它也会伪装成一个:
每天烦人地对你重复同样一句话、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从明天开始,怎样培养一种更容易遇到机会的体质
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停留在精神鸡汤上,所以最后写几个明天就能开始做的事情。
第一,记住自己负责领域里的数字,而且要比任何人都熟。
如果你在商店工作,就要知道:什么卖得好?什么根本卖不出去?
如果你在公司里,就要知道:自己部门的数字是怎么变化的?
就跟我当年拿着计数器数客流一样,没有任何人禁止你去统计数字。
只有记住数字的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咦?这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个是不是有机会?”
机会的入口,很多时候就是一种违和感。
第二,坚持做那些没有人要求你做的事情。
免费帮店里干活。第二天一早自己跑去调查竞争对手。看唱片上的制作名单。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一件是别人叫我做的。
如果一个人永远只做别人交代给他的工作,那么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永远不会超过:
交代工作给他的那个人的想象范围。
如果你想走出别人的想象范围,那么道路只能存在于:
那些没人要求你做的事情里面。
第三,平时就练习做一些小的“立即决定”。
当门突然打开的时候,马上说:
“能做到。”
这其实并不只是胆量问题。
更多是习惯问题。
平时就习惯快速决定小事的人,站到人生大门前时,身体也会自然动起来。
如果平时遇到任何事情都说:“我考虑一下。”那么等人生真正重要的大门出现时,你仍然会脱口而出:“我考虑一下。”
午饭吃什么,10 秒钟决定。别人问你一个问题,当场回答。再无聊的小事都可以。
立即决断,是可以通过练习形成习惯的。
而且可以从很轻的事情开始练。
关于机会,我最终的结论
我想说的只有三件事。
1. 机会,往往长着一张“坏消息”的脸
没有被录用。每个月亏损 100 万日元。战争爆发。一句像是在拒绝你的话。
我遇到的那些机会,在发生的当时,看起来全都像:
“真倒霉。”
所以,当不走运的事情发生时,不妨多怀疑一次:
这会不会其实是机会乔装之后的样子?
2. 机会,存在于你“怎么看这个地方”
同样一间 20 坪的小店。
有的人看得到东西。有的人什么也看不到。
在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试着去看那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3. 当门打开时,不要先想,先说“能做到”
门打开的时间,只有一瞬间。
准备工作,是在门打开之前就应该完成的。
回答,则应该在当场说出口。
至于最后怎样把事情做成,那是之后的事情。
把这个顺序颠倒过来的人,会一个接一个错过那些门。
从前一直有一句话:
“机会女神只有前额长着头发。”
意思是她从你面前经过时,必须马上抓住;等她过去,你想从后面抓已经抓不到了。
但如果让我来说,我觉得情况比这还要糟。
机会女神是乔装打扮之后才会出现的。
她来找我的时候:有时长着一张“兼职应聘失败”的脸。有时长着一张“每个月亏损 100 万日元”的脸。有时长着一张“战争已经爆发,却要出国”的脸。有时长着一张“对方正在拒绝你”的脸。
所以,最好不要再去寻找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真正应该去看的,是:
此刻就在你眼前,那些平凡的、不起眼的、甚至让你觉得倒霉的东西。
只有那些比别人更愿意对这些东西感到好奇、觉得有意思的人,才会在很多年之后得到那个答案:
“原来,那时候那个东西,就是机会。”
松浦胜人
2026 年 8 月 16 日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