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有意义的工作”

群里的朋友发了来这个

来自:tombkeeper

随着 AI 技术的发展,可以预见未来至少大量白领工作将被 AI 取代。有人认为,即使政府可以通过全民基本收入等措施保障人们的生活,也无法解决人类的精神危机,因为人即使衣食无忧但没有工作就会怀疑自身存在的意义。我觉得这种冲击可能会短暂出现,但应该能被解决。已故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写过一本书,叫《狗屁工作》。他认为世界上有大量可有可无的狗屁工作,就算这些工作明天从地球上彻底消失,对世界也完全没有影响。从事狗屁工作的人会有精神危机吗?好像没有。也就是说,人类也许需要工作,但并不需要从事有意义的工作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即使没有 AI,工农业技术的发展也早就确保了只需要少数人从事有意义的工作就能养活全世界,所以才会诞生那么多狗屁工作。人类非常擅长创造狗屁工作。我相信未来肯定会诞生足够多的 AI 暂时替代不了的狗屁工作来满足那些需要追求意义的人类。

这个问题再往下说,其实就会碰到一个更老的问题:到底是物质先于意识,还是意识先于物质。

如果一个人认为所有工作都是狗屁工作,那他其实是把“意识”放在了前面。也就是说,工作有没有意义,取决于我怎么看它。

同样是修一座教堂,有人觉得自己只是在搬砖,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参与一件神圣的事业。砖还是那块砖,动作也还是那个动作,差别在于人怎么给这件事赋予意义。

所以所谓“意义”,很多时候是自我赋予的。

而且“意义”这个词,本来也没有一个固定答案。按人类现在的用法,它至少有二十多种解释。你可以这样定义,也可以那样定义。你说一件事是狗屁工作也好,说它是神圣事业也好,很多时候都只是你在那个阶段、那个时刻,对这件事的认知。

人的认知是会变的。

我以前有个同事,年轻的时候觉得谈恋爱挺好,结什么婚。现在呢?他又觉得结婚也挺好,两个人在一起,生病有人照顾,日子里也有人搭把手。

你说他前后矛盾吗?也不是。只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变了。

所以什么是精神危机?

精神危机不是单纯心情不好,也不是突然想不开。更准确地说,是你当前那套认知,已经解释不了你正在面对的世界了。

你原来用来理解世界、理解自己、决定怎么活的那套框架,失效了。

以前你觉得工作就是谋生,后来你发现工作还牵涉到尊严、位置、能力、阶层、意义感。以前你觉得婚姻是束缚,后来你发现人也会老,也会病,也会需要互相照顾。以前你觉得有些小事毫无意义,后来你发现很多大秩序就是靠这些小事撑住的。

你旧的解释系统装不下这些东西,就会痛苦。

这就是精神危机。

说简单点,就是书读少了。

再简单点,就是小孩今天没课,闲得慌。

他不是发现了世界的终极真相,他只是暂时没有足够多的经验、知识和问题,来解释眼前这点无聊。等他真被生活按着处理几件事,他可能就没那么多“意义危机”了。

这本书的中文名叫《毫无意义的工作》。我之前也看过。

从管理者的角度看,很多人的工作确实价值不大。不是说这些人不努力,而是他们做的事本身离核心问题太远,或者只是维持组织运转的一部分。但企业又不可能只留下少数核心人才。企业里总要有人处理流程、交付、沟通、执行和各种边角问题。

所以现实里很常见的一种做法是:为了人才梯队和组织发展,一部分价值不高的工作会被保留;而当这些工作更标准化、更可替代时,企业也会选择外包。对应的结果也很直接:价值不大的工作,回报往往也偏低。

但反过来问,真正价值大的、不是“狗屁工作”的事情,多数人就能做吗?我觉得要分情况。

第一类是战略级、创新级的工作。

这类工作价值最大,意义感和成就感也最强,但多数人确实干不了。它要求判断力、抽象能力、风险承担能力,还要能在不确定里反复调整方向。

第二类是功能级的工作。

一部分人可以做。比如产品设计、界面设计、功能开发、流程优化,这些事情有明确对象,也能产出具体结果。它们不是最高层的战略,但依然有价值。

第三类是输出型的工作。

这类工作门槛最低,几乎所有人都能参与。比如整理、执行、搬运、填表、基础交付、重复沟通。它不一定没用,但可替代性强,个人从中获得的意义感也会弱很多。

现在的问题是,很多 B 级和 C 级的人,都希望做 A 级的工作。因为 A 级工作看起来更重要,更有意义,也更接近权力和成就感。但 A 级工作的难度很大,A 级人才也未必愿意让 B 级、C 级的人直接参与核心判断。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当一个 A 级人才在做战略级判断时,需求反复变化是常态。因为他面对的是不确定性,不是已经想清楚的标准题。但 C 级人才看到这种变化,往往会觉得:老板自己都没想清楚,就来折腾我们。

这句话听起来也没错。站在执行层,确实很痛苦。

但站在战略层,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开始能想清楚的。它只能在试错、反馈和调整里逐渐变清楚。

这就造成一个结果:B 级和 C 级人才很难真正进入那些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工作。他们长期停留在执行层,做着自己觉得没意义的事。A 级人才有没有想过让他们参与?有。但代价也很大。因为一旦判断失误,损失可能不是一个任务延期,而是整个方向走偏。

所以问题不只是“人人都想做有意义的工作”。更准确地说,是人人都想做 A 级工作,但很多人的能力、经验、心智状态,还没到那个阶段。

我上周回老家,看我一个公务员同学处理村民问题,就很有感触。那真的是一个小破事:和村民解释政府的钱为什么发不下来。事情不大,但嘴都快磨破了。我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都被扒了一层皮。正常人根本不一定受得了这种事。

你说这件事有意义吗?单看它,好像毫无意义。

但如果这些小破事没人处理,基层就会卡住。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钱、具体的解释、具体的矛盾,最后都会堆成更大的问题。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比如高铁、城市秩序、生活环境,其实都是靠无数这种小事撑起来的。

所以,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工作,什么是毫无意义的工作,不能只看工作本身,也要看一个人当前处在什么阶段,以及他对自己能力和位置有没有清楚判断。

说得直白一点,你不能要求一个现在还在卖烤串的人,马上去思考要不要买一台 Codex 硬件。

不是他不配想,而是他眼前的问题、经验结构和资源条件,还没把他推到那个层级。

很多所谓“有意义的工作”,不是想做就能做。它背后其实是能力、位置、风险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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